既见君子——张定浩

曹子建

我想来想去,子建大概是唯一一个,曾贯通王、官两个层面,曾挣扎过并又自我平复的,诗人。

中国文化的好,是凡事无论大小好坏,都要在自己身上去寻原因。比如渡河、若能同船,那是百年修得,若不能也是自己没有修到,那份欢喜得失,原来都是与他人无关。

「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于不可为之后但求一个「安」字的思王也仅仅是在这首以洛神为名义的赋里,略微的仓皇了一下。

所有言说与文字的努力,不是为了表达自己已经了解的一切,而是为了明白自己尚且有多少不曾了解的事物。

历史里的人事,往往与诗歌中不同,在诗歌中,最终留下的总是一些瞬间,而人世间值得珍视的,也不过就是一些瞬间。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周易》复卦的彖词,大概可以视作太白复古的最好阐释。这天地之心,生生不已,又稍纵即逝,如明月之苍茫,如桃花之烂漫,如一个人需要一生为之奋力拼争的天真。

阮嗣宗

所以,中国最好的故事,不在传奇志怪里,而在史书列传中,在记录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人的过程中。

亦如阮籍的「平生少年时」,因为「成人」回望的目光所铸成,所以不是被时光染黄的标本而是年年岁岁都可以来去的花。

我这个夏天蜗居在家,却没怎么吹空调也没怎么看碟,只是读到「炎暑惟兹夏」这样的句子,遂想起一些过往的夏日,顺手俯拾起一些记忆。

夏日漫长,地上遍布烈火,大约唯有恋爱和孩子的心境,才不以其为苦夏,才能在无所事事中自得其乐。

炎暑惟兹夏。
三旬将欲移。
芳树垂绿叶。
青云自逶迤。
四时更代谢。
日月递参差。
徘徊空堂上。
忉怛莫我知。
愿覩卒欢好。
不见悲别离。

「愿睹卒欢好,不见悲别离。」我如今读到嗣宗这首诗的末句,并不觉得其中有多少忧患与恳切,他只不过是寂寞时的自语,洞见后的安宁。

陶渊明

感慨有余哀,这五个字,约略说尽了汉诗,也说尽了我喜欢汉诗的理由。

「友生」即「朋友」,在我想来,「友生」这个词正是用最简单的构词,说尽了生命与朋友之间的关系。

面对已经存在的人与诗,重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认识。

每一次对「无成」的思索,也让我们在疼痛中不断的把目光反向自身。籍由它们的引路,我们得以有可能碰触到某种值得过的生活,某种更好的人生。

爱,是目睹到尘世的美之后,把自己交付出去后得到的回应,如同潮水一般,爱是在两个人之间循环激荡的过程,让人身体里的羽翼重新生长,而假如爱人离开,灵魂失去滋润,这羽管的毛根就会干枯,那正在向外生长的新羽就会被窒塞,那种难忍的痒痛,就是爱带来的不甘与折磨。

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原来,爱也是两个人相见之后的安宁,是金粉金沙深埋的平静。

谢宣城

怀故人
芳洲有杜若,可以赠佳期。
望望忽超远,何由见所思?
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
离居方岁月,故人不在兹。
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
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

「酌酒赋新诗」其实是一场不能企及的梦,就和「说彼平生」一样,因为前面都有「安得」两个字,中国古诗里充满了这样的梦,以至于我们最后都心安理得,认为它绝对不可能实现。

诗歌其实就是关于文字的奥秘,它唤醒一些文字,同时也唤醒在无知中使用这些文字的我们。

李太白

苏轼已看到存在着两个世界,他虽站在由李白杜甫开辟的诗歌新世界这边,却也对那个逐渐衰微的旧世界投以深情的一瞥。

与其说李白是一个诗歌新世界的开始,不如说他是中国诗由古及今的桥梁,所有过往的诗意都汇集在桥的这端,被他巨大的身影挽住且挡住,在桥的那端,未来新世界的人们越从远处回望,越发就只能看到李白为止。

要知道中国古典世界里的月亮,始终都并非一个值得吟咏的客体,而是一面悬在天空的镜子,收藏着一代一代的人们自以为已经失去和毁灭的一切,自以为只存在于愿望中的一切。

李杜之于我们,并非赛诗会上两个顶着花环的胜利者,只是两个人执手相见,而整个中国诗的光谱,却就在这样的相见中,在无限的反射和深化中,完整地呈现出来。

也许,所谓故乡,不过是同一块空间上的一代代记忆的堆积,就像谢家青山,我们愿意谈论的,不是新添的砖瓦草木,是走过这里和躺在这里的人。

魏武帝

一首诗歌的背后,应当有一个人的心事,这心事或大或小,或清明或糊涂,倘若自己能够辨识清楚,甚至再将之记住,并且写成歌,该多么值得庆幸。

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关于这句诗可罗列如下几种解释:曰刺诗,刺不能守节的官吏、不能安贫的士人;曰伤诗,伤君子的委身失所、乱世的身不由己;曰诫诗,诫那些不归的荡子、无德的君王;曰淫诗,是儒家的以儆效尤;曰怨诗,是民间的坦荡直白。

青青陵上柏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无论历史上出现过多么动人的诗篇,他若还能被今天的人深入谈论,一定具备三种素质:简洁;蕴藏一些恒久的价值;自身能够随时代变化。

今日良宴会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贫贱,坎坷长苦辛。

我说的解诗,不是要做庖丁,支解一首作为客体的诗,而是试图追索自身何以会被一首诗打动,并尝试理解它。

但凡一场「良宴会」,令人期待的就是这种「双重的满足」,饮食与交谈,口腹之欲和思想交流,精神满足与物质满足,从来都相濡以沫。

「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凤儿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

按照柏拉图的说法,人与人之间最自主完满的关系,是朋友之间的真正友情,这友情建立在对于善的共同思索上

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一个人能听到什么,或者说有力量听到什么,其实又全和自己有关。

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人的感情是简单的,只有那么几种,而在创作的时候坚持简单原则可以把作品引领到一个非常珍贵的高度,繁复只能在过多的技术枝节上消解力量。

不过,诗人也并不想做逆流而上的现代英雄,「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他懂得尊重命运的安排,和流水的方向。

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么多关于七夕的诗词,我最喜欢的,还是小杜的那两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叽叽喳喳摆开瓜果杯盏的小时候已经过去,如今她只是沉默,但还好夜空也是沉默的。

也许,这「盈盈」两字是在形容织女倒映于银河中的影子,那影子陷在水中,就像她的生命陷在咫尺外的希望里,不可逃脱,却依旧保持动人的姿态。

或许正是我们的生命黑暗,所以能突如其来地见到银河。

生年不满百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生年不满百,常杯千岁忧」,在这两句里,庸人的忧患和圣人的忧患,原本便是平等的。

任何对死亡的意见,都无法影响死亡本身,只能影响各自的生。

既见君子

能浮现在一代代人心里的,不是一首首完整的诗,只是其中一些最好的句子,最精美的碎片和残骸,此起彼伏,来自深海沉船。

一块船板突然浮出水面,在新的时空里,它再次成为了一块拥有名字的木头,再次令人想起早春的树林和远山,在那里,无数的心智正在浓荫下生长。

风卷云舒,草木枯荣,峰峦如聚,波涛如怒,都滚滚而来。而这些滚滚而来的天地景象,无数的能量来源,临了近处,却都汇集成一个人身,这便是「既见君子」。

「诗三百」中虽处处有鸟兽草木,但它们从来都是人世的投影,鸢飞鱼跃,是人的境界;黍稷方华,亦是人的情感。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这里的草木很好,有深意,这里的人很好,有诚意,她住在这里很好。这一切,他也不用告诉她,就像她并没有告诉他一样。

隰桑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米兰·昆德拉有本书叫《相遇》,这个名字很好,但他没写好,或者说,它只能写成如此。他讲的相遇,是电光、石火,和偶然,如洛特雷阿蒙所谓「一台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的相遇」,这种类似两颗各自运转的行星在第三轨道的碰撞,在充盈着陌生感的新鲜天宇下,随之瞬间迸发出的生命热情,理念眩晕和个体自由,构成了昆德拉坚持的现代美学。

九歌

读书最要不得势利心,但偏偏读书人最势利,多数人趋炎传统,做敬畏状,少数人附势未来,做先锋状,都要不得。

大概也是这样的明媚春日,卖书人可以把自己和书都晒在马路旁,而闲逛的我那时也蒸鱼春日的懵懂。

晓得了「离忧」并非指陈忧伤,而是尝试远离忧伤,才会明白它前面那个「徒」字的力量。那不再只是一种无可奈何,而成为一种决定,决定将一切如何自我保全的想法都捐弃,忠实于自己此时此刻的情感。虽然那情感并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虽然外面正风雨琳琅猿鸣木萧,但那样的情感,已经成了生活本身。生活本身就是在体验这种最值得宝贵的情感。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他们去哪里了了呢?在历史的墓冢丛里翻掘和祭奠,并不能找到和唤回他们,因他们早早地先我们一步去往了未来,我们若精进,也许能在小孩子的眼睛里重新发现他们,在前方地平线的尽头依稀看见他们。如此,天地悠悠,才化作人世的迢迢无穷尽。

男女之间,最难得不是情爱的发生,不是熊熊烈火的燃起,而是能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星光,照耀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

不用再写信了。不用在反复措辞以免对方烦恼,甚至生气和伤心,也不用为了怕对方担心而强作振拔,总之,一切的紧张持重都可以彻底的放下了,整个人松懈下来,却还有满腹的心事要写成回忆的文章。

最好的神话,最好的诗,似乎都是这样,永远游荡在死生之际,温暖,且骇人,又温暖。